素描

    关于对海的记忆，是因为我曾在胶州半岛住过段时间。那是个很荒僻的小村，沿着村口走大约有二十多分钟，转过杂草丛生的弯口，视野就会豁然开朗起来。广博而湛蓝的海水在季风的吹袭下，浪花用力拍击着岩岸，发出崩天裂云的巨大轰鸣声。临海左边的峭崖上，葱葱绿绿地长了些不知名的花草。在初冬的氤氲雾气里显得美丽而淡雅。

    孤鹰在浩渺的海面上缓缓盘旋着，盘旋久了会突然栖落在峭壁的枝桠上，用着桀骜不羁的眸子遥望着天际。顺着海势而去，也许是可以看到那尽处的蔚蓝天空罢？

    矗立在海平面上的零星小岛，仿如一座座孤独的堡垒。岛屿上峥嵘嶙峋的礁岩，显露出一种沧桑的刚毅之美。垂在海平面上，那原本光灿到不可逼视的橘红夕阳，正平和而缓慢的逐渐陷入黑暗中。就在那一片橘红落入不见的一刹那，整个海面上顿时蒙上了一片灰色的黯影。而我的心也如坠入湖心的石块，石块已不见，一波一波的涟漪却已泛漾开来。

    浩渺的海，曾有过无数的文学家与诗人为它赞美，为它颂歌。也有无数的人依它生活，充满了血与泪。同样也有着无数的生命埋葬在其中。置身于海边，情绪也是十分复杂的。浪拍礁岸的轰烈气势带来的壮怀，与云涌天涯的浩渺沧茫带给的远志，在抬头眺望的那一刻，交织成了一幅亘古沧凉而又豪迈大气的视景。

    写意

    胶州半岛的海，你可以说不算太美，你是以自然浑朴打动人的。粗砺的灰色的上衣，蓝色的裙裾，缀以些许葱葱的小花及绿色的草枝。清凌的波涛柔成你的肌肤，零星的小岛恰到好处地成为你裙裾的襟扣，最紧要的还在于那汪湛蓝上橘红的夕阳，半隐半落，掩不住招人的妩媚。斜斜地照在你清澈的眸上，将你半明半昧地写意出来。

    在记忆中，对胶州半岛的海，虽有“览尽海天”之感，但是还领略不到其中的底蕴。那么便在回忆中搜索着对海、对周遭景致的种种印象，比高比低，不得要领。等到橘红的夕阳闪现的刹那，可感到时间在无声地流，不留痕迹而又稍纵即逝。远远近近向西的山壁都被一条水平线截成上下两段，上面反射着红彤的光，下面是褐色的岩石和土层遁入阴影。暮色渐浓，伴着飒飒的海风，无声地推了上来，把那红彤的光晕逼得愈来愈窄。有谁睹过“西风残照，沧浪逐日”？有谁睹过“水何澹澹，山岛竦峙”的苍茫拓迈？有谁睹过“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”在暝色中隐去？……谁才能多少体味一点古与今，兴与衰、变与不变，依恋与超脱；虽然秭米之微，却也感受着沧海桑田的脉博，虽然孤独伫立，却有无形的脐带与整个人生相联……

    一下子，天黑下来了，海深不见底，回首身后孤零零的村落，要比遥远的星辰亲近温暖得多了。这村落想必便是躺在海上的罢？海便是这村落的床。床很柔软，有时轻微地晃荡两下，那是时间变换了姿势。村庄睡得很沉实。泊在海边的船儿，是村庄摆放的鞋，鞋多半旧了，粘满了海的气息和岁月的征尘。

    当我踏上回路时，回首海那宽厚雄浑的脉博：那错落有致的岛屿，连同那片如鲲鹏展翅般的岩壁峭崖，携了历史的风尘安然屹立。它们灿烂了海的粗砺之美，也充盈了海的风情之美。

    日光

    映在橘红日光下的海水，又是另一番气象了。好像圆熟了的艺术家的作品，激越的动摇，烘腾的气势虽然没有，但总有一种恬适的诗情荡漾在上面。海在日光下软软地卧着，明艳得色彩，久久地冲击着视网膜。心理需要适应，海的水色不可能是这样的。海边的苇草黄了，崖壁上的枫叶红了。和或蓝或艳的海水作着对比。大自然的色彩组合，永远协调。

    我抬起头来，发现海天凝接处立满了一排排云树，透明的乳白色，玲珑如珊瑚，静静地立在那里，日光的嫣红与海水的碧蓝，都无法感染它们，它们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，坦然、自信，从容不迫地溶入脚下那一汪期待着的水。日光下，终于倒映成温纯的如梦的云朵。我认出了那云朵。我对云朵并不陌生，那会牵起我幼时的若干记忆，赤足的小牧童，稚稚的笛声，载着鸟语花香的晚风，以及紫色的夕阳，与一串串缀满了云朵的纯纯的梦……我痴痴地凝视着海天凝接处，仿佛在这片彤艳艳的日光下，找到那个逝去的在清风白云下奔跑的孩童的身影。但我仍然感到好像失落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海上没有渔帆，也没有海鸥，只有一轮红彤的日光，和一片汪汪的水色。日光衔着海浪，海浪叩击着日光，好像互融在一起弹吟着，时而似李斯特的狂放，时而如萧邦的细腻，呈现一片轻盈悦耳的柔音。它们本是紧相依傍的。当我的目光和它们正面相对时，我忽然发现那日光轻微地颤动了下，似挣开了海涛的搂抱。这是视觉的错觉么？还是它们洞悉了我目光里的隐意呢？那日光彤嫣嫣的颜上，我总觉得有几分羞涩的意思。

    我从日光彤嫣嫣的颜上，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，唤醒了我潜藏在心底，趋于浪漫的热衷。只是这热衷后来在追逐生存和生活的过程中，被枯燥无味的谋营和琐碎挤跑了。眼前这桩偶然出现的美景，使内心深处冻凝的情感被激活了。像在沙漠中遇见了绿洲。在这个绿洲上，我得到了走遍天下，而没有寻求到的东西，那就是一颗火热的心，如日光一般浪漫温暖的心。

    最初我的情感被一种神秘的恐惧支配着——一种对幸福的神秘难以把握的畏惧。这一幸福应该接受，还是避开？就像日光和海潮的互融，可以奏出温柔悱恻的协音。但随之而来的将是什么？结局会怎样？得到的将是无比温暖灿烂的生活，还是最美过后，终将是黑夜呢？那么就听凭内心的支配罢，心对我说：看看此刻的日光，为明艳温暖的日光而陶醉并不是罪孽。

    虽然令人陶醉的美景不会很久，但谁要是这样身心和谐流畅地互融在一起，谁的心又能脱得开，就像那挣脱海潮搂抱的日光一样，虽然它的表体挣开了，但它的心难保不被“禁锢”在对方的心里，而对方的心不也同样温润在它的心里么？

    此刻从那日光的羞涩表情里，我看到了一个充满温暖、灿然和幸福的世界。

    海岸

    海岸，是和陆地分隔而开的一条界线。迈过它，只要一迈过它，便有清新之气扑来，悠远、浑厚。那悠远、浑厚可以把每一缕愤懑和妄想、盼念与惶茫，总之能把所有的心绪都涤洗成种安静的状态。而安静状态的产生，也是由于四周和内心的荒旷。一个无措的灵魂，漫游在海岸上，仿佛如同走回到生命的起点。

    站在海岸上望去，满眼确是一片蓝调。大海的波涛，犹如沉甸甸的液态蓝色涂料，层层叠叠，直向海岸推去。岸滩上的前后左右，礁岩缝隙间，几乎无处不涌，无处不鸣。有时，潮水在岸滩明朗处推涌着亮亮的一弘，待接近时，它便迅速退去。那半含半露，欲近故远的姿态，使我想起家里常常绕我膝下的爱女。每见我伸手欲揽其近前，她则远远地跑开，仰起笑脸逗我；待我佯装冷淡不理她时，她却又呀呀走近，偎我腰间。呵……幸福的回忆呀！

    那便坐在岸堤上罢，伴着头顶上缥缈的云，迎着海滩上徐徐的风，将这汪碧蓝的海水看个够.这万般涛声，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指挥棒编织在一起，汇成一曲奇妙的交响乐.在这潮声的交响中，仿佛能够听到岁月的流逝，历史的变迁，生命的诞生、成长、敷衍、死亡、新陈代谢的声部，由弱到强，渐渐展开，升腾而成为主旋。我俯身倾听着，安详厚重的海岸和欢快清亮的海潮，在苍凉的天地间，相互应答着，像是老人扶杖立于门前，召唤着嬉戏忘返的孩子。

    呵！又一卷莹白的海浪袭来了！我的灵魂被卷进这浪花中去了，掀入高潮的浪花在夕阳中凝结了，继而扩散，洒落……我的灵魂也仿佛被撕得片片的碎了……就这样罢……让灵魂湮灭在浪里，躯体则满足于这一亘海堤一顷海波，在沉默中陡见年岁痴增。在孤寂的海岸边，看天的另一端渺渺茫茫的星光，掩映着浮云，激荡着海浪。幽深的心，也如海岸一般，纵隔着三千世界，期待着在另一端联成一线，浮泛在情天爱海中，愿意坐在一处，住在一处，死在一处……

    07.11.05.16:40